杰克逊传奇见证中国巨变:一个美国流行文化符号

杰克逊步入巨星行列时,中美刚建交;他如日中天时,中国在「反精神污染」:他的辉煌被时代的阴差阳错屏蔽了。但八九事件后,他让中国人看到了音乐艺术的真正自由表达,给民间开了一扇窗。

在一九八三年,迈克尔·杰克逊正是如日中天,他发行的专辑《Thriller》以不可阻挡之势创造著一个唱片史上的纪录;就在同一年的十月,中共最高领导人邓小平在中共十二届二中全会上提出「反精神污染」,在随后的一段时间,从文艺作品到穿著打扮,都变成了反精神污染的对象。那时候一旦涉及到精神污染,大都被扣上「腐朽、没落、颓废」的帽子。

邓丽君的歌曲都变成了靡靡之音,更别说来自更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国家的文艺。直到一九八六年,邓小平仍然认为反对精神污染是正确的。也就是在他重申这个决定时,迈克尔·杰克逊的两张成名专辑《Off the Wall》和《Thriller》已经躺在北京很多音像店的柜台上了。

真正让迈克尔·杰克逊步入巨星行列是他在一九七九年发行《Off the Wall》专辑,一九七八年底,中美刚刚建立外交关系,翌年一月,邓小平访美。不过中美间的文化交流并没有在两国解冻后展开,而是滞后了很长时间,也就是说,迈克尔·杰克逊这个天王巨星,从他出道到他成名,中国大陆全然不知。直到一九八五年左右,《Off the Wall》和《Thriller》才经由当时大陆唯一有权进口外国图书音像製品的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进口。一九八八年,中国唱片总公司上海分公司引进了《Bad》,此时,杰克逊的歌迷已经有不少了。

中国大陆知道杰克逊这个名字,除了进口卡带之外,主要来自一九八五年他与另一位歌星莱昂内尔·里奇合写的为非洲灾民募捐的歌曲「We Are The World」,由于这首歌曲在大陆官方看来不那麽「腐朽没落颓废」,因此主流媒体有一些少得可怜的报道。人们由此知道了在西方,还有一种叫摇滚乐的东西存在。

八零年代初期,介绍美国文化的两本书:威廉·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和莫里斯·迪克斯坦的《伊甸园之门》在大陆出版,里面有些章节介绍了摇滚乐,在当时北京音乐圈里产生了一些反响,但是,这些文字并没有让人们知道摇滚乐究竟是什麽,只有极少数人在当时能听到摇滚乐。那时,在严格的审查下,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几乎不会进口摇滚乐内容的卡带和唱片,当然,拜他们专业知识较差原因所赐,偶尔会有一些漏网之鱼。八十年代中后期,民间开始流行录像带,除了毛片之外,有少数直接从MTV拷贝下来的Music Video在喜爱流行音乐的人群中传播,这些录像带大多是大陆人在香港的亲戚朋友複製传回的,其中,就有迈克尔·杰克逊那些最火爆的MV。

崔健歌声的共鸣

一九八五年,大陆百名歌星参与了国际和平年活动「让世界充满爱」演唱会,实际上是受「We Are The World」的影响。在这次演唱会上,崔健第一次亮相。以崔健为代表的中国本土摇滚,由此正式登上舞台。他们受西方摇滚的影响多是来自当时在北京的外国留学生,崔健组建的ADO乐队就有两个成员来自外国。一九八八年,崔健在北京中山音乐堂举办了第一次个人摇滚演唱会。一九八九年三月,崔健在北京展览馆剧场举行第二次演唱会,同年,迈克尔·杰克逊的传记《太空步》在大陆出版。

很快就到了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让意识形态倒退十年,当时一个主流观点是:防止西方和平演变,而和平演变的最主要内容,就是从文化娱乐方面瓦解中国人的斗志。摇滚乐自然也被视为洪水猛兽,不仅是本土摇滚乐发展艰难,西方文化一度都被当成敏感的东西对待。直到一九九二年邓小平第二次南巡之前,摇滚乐在大陆还属于禁忌话题。

实际上在整个八零年代,「摇滚乐」都是大陆媒体避讳的词。崔健当年参加百名歌星演唱会,负责人对主办方解释成「西北民歌」风格才得以通过。甚至关于「流行音乐」的说法也很讲究,媒体喜欢用「通俗音乐」而不是「流行音乐」,似乎在称谓上可以显得更安全一些。一九九零年,有七支摇滚乐队在北京首体举办一场演唱会,但这场演唱会的名字命名为「现代音乐会」,而不是摇滚音乐会。甚至到了九零年代中期,很多电台主持人在介绍摇滚歌曲的时候还在迴避这个字眼,而与此同时,西方摇滚早就让中国人司空见惯了。

这期间,迈克尔·杰克逊的MV在大陆民间流行,很多年轻人为之著迷,尤其是「太空步」(Moon Walk,「月球漫步」)令人大开眼界:原来舞蹈还可以这麽跳。就在杰克逊成为一个坊间现象时,音乐歌舞片《霹雳舞》在大陆上映,由于这是一部「反映年轻人健康积极向上」的励志影片,该片在审查部门得以通过。

审查通过的政治

今天看来,这类影片「政治正确」,因为最终黑人要战胜白人,符合大陆审查机关的逻辑。但当时的年轻人只看到了迷人的霹雳舞,画面里的动作随著影片公映而出现在大陆的街头。它并没有被赋予特殊意义,黑人舞蹈只是一种舞蹈,霹雳舞在当时也仅仅是一种时髦的动作,而没有被放大成特殊的身体语言或身体解放。就和八十年代兴起过的喇叭裤、蛤蟆镜一样,它们被世俗的价值观判为一种街头痞子行为。

但是年轻人并不会理会这些,这一代人在文革结束后长大,他们不像父辈那样在年轻时接受社会主义阵营的文化教育,他们对改革开放后涌进来的外来文化尤其感兴趣。因此,霹雳舞在当时歌手「走穴」演出中是一个传统保留节目,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九零年代初期。此后,很多当年跳霹雳舞的人开始加入摇滚阵营。在这期间,迈克尔·杰克逊和电影《霹雳舞》对当时大陆流行文化的影响非常大。

但对中国的流行音乐或摇滚乐,杰克逊并没有直接的影响。他的音乐对当时的中国音乐人来说太陌生了,杰克逊最红的时候,大陆还处在一个由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过渡的阶段。尤其是他的舞蹈中含有大量性暗示动作,这使他的几首经典歌曲MV一直没有列入电视台播放的目录。但是通过民间流传的仅有的一些杰克逊影像和歌曲,人们打开了一扇了解当代西方流行文化的窗口。一九八七年上海创刊杂志《音像世界》,开始大量介绍西方流行音乐,这本杂志在一九九二年左右开始产生影响,而此时,迈克尔·杰克逊已经不是最受关注的西方摇滚明星了。

一个时代的阴差阳错,使迈克尔·杰克逊对中国大陆的影响显得不那麽直接,这不像科特·库班于中国,大陆摇滚歌迷是看著库班成名和陨落的。大陆流行音乐真正的影响来自台湾,摇滚乐的启蒙则多来自像约翰·丹佛等美国六七十年代的民歌和乡村歌曲,后来的「披头士」、「滚石」、「邦·乔维」、「枪抱与玫瑰」真正影响了大陆摇滚乐。但是,迈克尔·杰克逊给我们展现了一种疯狂,让中国人看到了一种音乐艺术的真正自由表达。尤其是在一九八九年以后,这种自由表达对中国大陆青年是带有启示性的。随著越来越多的西方音乐涌入到大陆,让大陆年轻人慢慢明白了可以通过更多方式来展现自己,发挥个性。

自始至终,迈克尔·杰克逊这个名字对中国大陆歌迷来说是一个传奇,一个美国流行文化的符号,当有关他的唱片、DVD和信息丰富到随处可见的程度,他又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了。换句话讲,迈克尔·杰克逊既不同于约翰·列侬这样的六零年代成名的歌星那样彻底的符号化,也有别于「枪抱与玫瑰」、「涅槃」这样让中国观众实实在在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并受到他们的影响。他是在一个中国大陆特殊的年代出现的人物,这种特殊让中国人很遗憾地没有感受到同时代最耀眼的明星的辉煌过程。当他今天真的离去,至少对我这个听著他的歌曲成长起来的六零后,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辉煌在当初被某种东西屏蔽掉了。

(作者是中国大陆资深乐评人、《欧美流行音乐指南》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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