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导航先驱林立仁先生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小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把酒问月》唐/李白

十五年飞逝,再不能拖欠这笔文字债了。

一九九三年初,美国西部各大华文报,相继刊出一则噩耗:中国航空无线电通讯导航先驱林立仁先生在圣地亚哥去世。圣地亚哥当地的英文报也对这则不幸的消息作了及时报道。

很少人知道林老的事迹,即使在他奉献过大半生的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的名人记录中,也很少看到关于他的记载,这个结果的历史原因笔者无从赘言。但笔者知道:林老是中国五、六十年代,民用航空无线电通讯导航设备(以下简称:盲降)科技发明创造的璀璨明星。

他的创造曾经得到中国重大科技一等发明奖。他是中国电子学会的理事。在第一届中国科学代表大会上,他是被荣幸地请上主席台不多的几位科学家之一。百忙之余,他还是清华大学和北航的客座教授;并且应中国教育部的邀请,撰写了导航知识易读本。在中国民航首届科技成果展览会上,以他为主导的通讯导航等技术发明和航空安全革新项目,约了占全部展览成果的一半。

五十年代,林立仁先生曾担任民航科技研制小组主要业务的领导人,在他的研制思维和事必躬亲的研究设计下,先后研制成功一系列无线电通讯导航设备,填补了中国科技在民用航空无线电通讯导航方面的空白。当盲降第一次走出中国时,英美科技杂志都先后对这套设备惊叹不已,在当时世界上已为人知的,仅有英美和苏联两套完全不同的降落系统,但现在又有了一个!而它的优良性能可以同时为已知的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服务!自一九五零年开始直到六十年代中期,林先生在民用航空导航方面的科技成果一个接一个,为中国民航事业、与世界通航、以及四九年易帜以后”飞出中国” 的历史性远大理想,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中国的航班遍及天涯海角,但它的成长始于第一个与中国通航的巴基斯坦,追朔民航发展史笔者看到,当时巴国航空属的要求,就是要求有”盲降设备”方可通航。林老的发明正是通航关键的关键;同一年内印尼代表团到访因气候恶劣无法着陆,也是这套设备使他们的班机安全降落,于是印尼也与中国民航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通航史。

在举世闻名的一九七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林老发明创造的盲降设备,成为历史上第一位美国总统进入中国后的第一个安全保障。而那时,林老还被关押在江西奉新农村。

文革结束了,华国锋以国家主席名义,第一次到欧洲四国访问,进出国界都是在新疆乌鲁木齐机场,当时的天气能见度是零,也正是这套在五十年代创造的导航设备,在它问世三十多年后由当时已经年逾花甲的林老,冒着严寒亲自调试,从而保障了中国改革开放初第一次中央领导人出国往返的安全。

这套盲降,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为整个中国民航客运、商业、农林业等各类飞机的安全起降,默默地尽了它不朽的职责。而它的发明创造者林老,也是用他的生命和勤勉,一生都在为祖国的航空事业,默默而无悔地奉献着他的才智和他赤诚的心。

当年在盲降设计的最后试验阶段,林老的好友、中国第一代著名飞行员潘国定先生,在一次试飞中,以他对林老发明技术的信任,而大胆地将驾驶舱前的视窗全部遮严,用生命凭着林老的盲降设备第一次不再用目测地安全着陆。这段轶事在他们一生共同热爱民航事业的老人们中,被经久不衰地传为佳话。而两位老人此后在各自历经的政治大难中,也始终保持着相互的支持、理解和崇高的信任、尊重,甚至还保持了他们之间的幽默。

林老祖籍广东潮汕,一九一三年四月八日出生于印尼坤甸。十七岁以前生活在南洋地区,新加坡是他早期启蒙和最后在南洋的居住地,他自幼得到的家教就是爱国。

一九三零年,他负笈北上,一心仰慕科技救国的道路,经过一年的国语学习,三一年,顺利考入浙江大学。一九三五年毕业于杭州浙江大学电机工程系。不久被一位德国籍工程师推荐给蒋介石委员长,接替那位德国人之职而任蒋委员长的座机侍从室主任。

一九四零年他与相爱多年、祖籍广东、出生成长在上海的名媛吴佩森女士结为伉俪。吴女士,美丽儒雅,写一手漂亮的柳体字。她是林老先生生命里的魂中魂。

抗战之初林先生被蒋委员长派往美国,参与宋子文带领下的七人航空器材接收小组。他们当中有中国第一代飞机制造先驱王仕倬、国民党空军司令毛帮初、蒋委员长私人飞行驾驶员依覆分等人。林立仁先生则为其中年纪最轻的一位成员。他们一度工作在华盛顿五角大楼内。

一九四五年,林先生在旧金山参加联合国第一届大会。一九四九年,林先生经过对国民党腐败治国事实的反复思考,决定与四千多名中央、中国航空公司员工一起,从香港带机回到大陆。在历史上这个震惊世界的事件被称为:”两航起义”。两航的人员和他们带回来的航空器材就是奠定当今中国民航的全部家当。

读者呀,敬请原谅我含泪述说如下的这段残酷的文字。文革时,林老曾受到惨无人道的体罚,那些打手们对他拳打脚踢,用大头针刺穿他的十指,每一个手指甲呀(!)被钢针反复刺着。他们长时间用高频噪音灌到关押他林老的地下暗室,让他数十日不见天日。他们用他的双手拇指把他凌空反吊起来。他们把他架到高搭起数米高的桌椅上,反复令他一次次从高空昏迷跌下来、跌下来、再跌下来……。而他的妻子儿女也在家里受到无人道的摧残和无数次的抄家惊吓。那个年代很多人自尽了,或者就直接被虐待至死。林老也萌生过一死了之的念头。但他,爱他的妻子、爱他生龙活虎的子女们。在那令文明诅咒、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他想到了他这个男子汉,对家、对他那孤伶已届古稀之年老母亲的责任,他,没有选择死!他,坚强地挺过来了!爱国怎么就这么难!

一九九三年,正直林老步入八十耄耋之际,他老人家因病在美国加州圣地亚哥辞世。在他老人家过世之前,中国民航曾派人前来探望,并询问道:林老您有什么要求吗?林老不加思索而简捷地说:”我不希望花国家的钱开追悼会,还是把钱留下为国家培养科技人才好”。见微知著,林老一生朴素、豁达、坚毅、勤奋,他始终没有忘却,在他早年奋力做科研时国家经费的紧张。

林老一生英俊而富于同情心。他内涵丰富,一望便知他是学富五车的科学工作者。他有着体育健将般的体魄,宽肩腰细。在他宽而高高的额头上分明刻着坦荡、刚毅。他的头颅里无疑藏着智慧和慈祥。林老知足而阳光,晚年时他常说:”我这一生为所爱的人和事业活过,而且我的儿女们都健康”。

在他无悔自己一生的同时,他也有遗憾。那是因为文革中被关在牛棚时,他没有被人道地告知:母亲的去世;他也没有机会在母亲与世长辞之际回到她身旁,再一次作为儿子向她道别。他更没有被人道地告知:他那被关押在仅仅与他半里之遥的妻子,曾一次大小中风;那个他珍惜一生的柔弱生命是如何一次次纤细得气若游丝;而他不能及时给予爱妻作为一个丈夫的呵护;以至她不幸过早地离开这个人世。但笔者知道,林老在他一九七八年,终于回到北京那个变得拥挤、零落、没有了爱妻健康的家之后,他用世界上最高的恩爱和日复一日最体贴入微的照料,陪伴着爱妻走过她最后的人生。

在林老生命的末期,以他对抗病魔的毅力和慈眉祥目,使医生和护士们对他无比尊重,甚至是敬仰。有一位美国医生在林老生命的晚期,曾写了一封感人的信,称这位令人起敬老人,是他这位美国医生,一生从医所见到过的最有”德”的病人。他还写道:我知道,痛,这个魔鬼,对于你必定是可怕的。但你每一个苏醒之后的微笑一定都来自天堂,而每一个微笑都价值百万。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八日凌晨五时,月,尚明,星,已稀,林老安详而平和地远赴了天国。他轻轻抖落了后半生的痛苦,连扒在他手臂上、守护着他、却陷入沉睡的小女儿都没有惊醒,就这样,他轻轻、轻轻地,带着微笑,去和他那在人世间受尽苦涩的爱妻团聚。

在林老去世十五周年之际,笔者鼓起勇气,提起这支沉重的笔,用最简单的语言记录这位朴实的中国老人。他走了,没有带走一片人世间的荣耀,也没有带走一句华美的悼词,但他留给我们的,却是无法估量的对祖国科技事业的期望,和一个具有民族良知的老人的故事。

笔者痴心地祈愿,这篇文字粗砺的祭文,能使读者触摸到一点林先生的贵重品格,以及他爱家、敬业的高尚责任感,并且敬请各位,今夜和我一起悼念他因平凡而走进伟大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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